张刚,山东第二批援藏医疗队队员,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济南市中心医院手术室主管护师
写在前头
偶尔,我会有读读写写的习惯,文笔不甚好,但也算是记下来生活里的一些心情,再次翻开的时候多多少少是对彼时的白描,也许感慨,也许释然,也许历久弥新!进藏快一个月了,身体已慢慢适应高反,完成工作任务也逐步得心应手起来,于是闲暇间写一点感触。
出 征
间隔十年,再次进藏。十年前随车队川藏线入藏,在颠簸中由317出藏进疆,只记得沿途的风景和不能释怀的美食,那是一次念念不忘的旅游。
而后我也在济南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工作与生活,依稀记得在大四选择报选实习单位之前,在公交车上兜兜转转的看遍了各大医院,只因看到了中心医院的温和环境便不再打算纠结。于是,所有的重心也便围绕于此慢慢的氤氲开来。生活总是美好的,即便是在身闲心苦的时节,依然有着肆无忌惮的快乐。
回到眼前,西藏疫情告急,在极力争取之下,总算如愿随医疗队出征。此时的心情颇为复杂,我怀念西藏的山,西藏的云,还有那不曾言语却哺育着屋脊之生的雅鲁藏布江,但使命告诉你,更重要的是在新冠之下应当由我们还这片净土之净。一行204人,这次不是美好的旅游,不是一场旅行,或许是一场修行。这趟西藏行会有牺牲,会有收获,也会有此生难忘的回忆,会让你成长!
临走前我带了一本最喜欢的林清玄。飞机上的时间其实挺折磨人的,由济南飞咸阳的空挡我几乎翻看了一半,咸阳转机之后我草草吃过午饭便又开始读书。看着林清玄朴实无华却又回忆满满的童年,看着他深情的回忆着孩提时的家乡,一瞬间我开始不由得回忆起十年前的西藏,不知到还是不是十年前的天,不知道她还是不是十年前的山……
初到日喀则
模糊的睡意在着陆的轰鸣声中渐渐散去,我们抵达了和平机场。一行人簇拥着缓缓走出机舱,日喀则的光照毫不吝啬地打在脸上。稀薄的空气、极目远眺之处拥簇的群山和天际的云告诉我,这依然是我曾向往的西藏,是我念念不忘的西藏。
我回来了。
我们默默祈祷着疫情早日散去,让我们好好看看这清澈的天空,也算是在生命里写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回忆里的色彩,历久弥新。
因为前辈的反复叮嘱,大部分人还没出现高反,那走路的步伐,亦步亦趋再贴切不过。集合之后,接受完媒体采访,我们开始收集自己队伍的行李,互相关照着一定要慢,一定要慢。
因为经历过高反,此时的我成了最惜身的,所有的行李箱都是缓缓推过,让藏区的志愿者帮我们装车。忙完这一切,心率100,血氧69,还好没有太大的反应。上车之后给妻和父母报了平安,等待着一起转运。
高德上显示我们是可以走318去市里的,心中暗自窃喜,是不是可以看到久违的雅鲁藏布江了,可惜车队直奔机场高速,我们错过了江面和山脚下那万亿年间的贝壳。
因为距离市区较近,我们被安排在公交车上,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一路风景。心疼一下去聂拉木的队友,他们还有近8小时的车程,途中要翻越两座5000米的山,如果运气好的话会碰到技术娴熟号称“陆地小飞机”的司机,大概会缩短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同时也会在途中感受到飞行在悬崖峭壁上的刺激,终身难忘!不过去聂拉木也不尽是坏处,那里有着青藏高原最大的降水量,空气湿润,至少不会鼻黏膜出血,甚至能看到尼泊尔的农民劳作,还有那最纯净的自然环境,是可以洗涤心灵的!
公交车上的我们,路途的疲惫渐渐被这高原的清风吹散。我拍了一张照给妻,想让她感受一下这清朗的一切——云就这样慵懒的伏在山上,躺在天际,而这沟壑纵横的大山,温柔的怀抱着云的影子,祥和而又自然,不曾言语,却又道出了亘久的圣洁。尽管山川荒原略显荒芜,但却显得力量十足,充满了神秘。
途径白朗,问候了在此援藏的同事,倍感亲切。他们已经超负荷工作许多时日,愿平安,我们来了!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唐卡酒店,一行人紧张有序地忙碌着,安顿妥当后跟领导汇报一下。然后,是姜护士长耳提面命般的嘱托。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关心我们,既是心疼又带着沉沉的责任。细想来,姜护士长也真够拼,半百之际上高原,在没有休整的情况下连续作战,面带疲态却从未抱怨半句,依然时时刻刻带队并关怀着我们。
要命的高反
进到房间里,第一时间打开加湿器,整理物资,及时吸氧——我觉得以我残存的经验,应该会比大部分人适应得更快。始料未及的是,我竟然成了高反最严重的那个人。
接下来的一夜一天,我是在高烧中度过的。呕吐、寒战过后开始咳嗽,随队的CCU王磊主任开始担心我,总领队和山东省援藏干部领队也先后来看过。
我最担心的是被送回。磊哥在第二天晚上语重心长地劝我返济。思绪再三,我拒绝了。彼此的妥协是,再过两天不见好转我再回去。还好还好,在抗生素的加持下,第三天我可以出任务了。去机场采集核酸,一行16人,用山东效率很快完成任务。
返回的途中跟司机商议后我们沿着318回酒店,终于我看到了久违的雅鲁藏布江,平缓而宽阔,嵌于高川奔流不息,她养育着这山这人还有那纯净的神圣。许是十年过后,我的眼窝变浅了,再次看到雅鲁藏布江竟不禁泪流,许是感叹祖国这美好的大河山川,许是高原的宽容再一次接纳了我,我能再次感受这亘古不变的纯净。我将脸转向左侧,拭去眼泪,静静看着这一侧的山脉,镶嵌其中的贝壳似乎在诉说我们不曾见过的历史变迁,留给我们的依然是无穷尽的美好,就像这世界的第三极,孕育着无数的生命,而身在其中的我们,也许还在抱怨她的贫瘠与恶劣。殊不知,如同每个角落的景色一样,我们时时处处抱怨的生活,却是给予了我们最大的包容。
这中国的第五大河流淌在如此壮美的山川之上,想来这高原也是骄傲的,我看过数次长江,却从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过,想来竟有些遗憾,不过还好还有排名三四的黑龙江和珠江值得去感受。
我一个东营的孩子,从东营到济南黄河离我如此的近,她的浑浊更像是浑厚的力量,神秘而又朴实。那句“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困扰了我十几年,一度怀疑词作者是不是出错了。直到2015年6月的一天,我站在百岁之久的中山桥上,看着清澈的黄河水由南向北流去,我豁然开朗,黄河是可以从西边流的,那里的黄河水也是清澈的,是黄土高原给她增加了一份神秘,同时也把肥沃带给了下游!
在神往中回到酒店,在护士长和磊哥的关切中,我打了点滴。要知道,一支输液器在此时都是很奢侈的,要不是磊哥极力寻找,我可能真得回家了。封锐帮我打了针,大家伙时不时都来看望我一下,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几千里外,此时的一群人就是亲人,那么和谐。
“战友”加“兄弟”
“难兄难弟”般的我和封锐这次又在一起抗疫了,而同时我俩也是因为高反第二天躺了一天。要说我体重大耗氧多也便罢了,而他是不是因为比我高了十几公分的原因不得而知。但是在海拔近4000米的高原上,多的那十几公分是不是可以忽略不计?
4月份,我俩曾一同去滨州抗疫。在那个拍鬼片都不用加道具的几近荒芜的招待所里,我俩一个房间彼此伤害着——我打呼噜他睡不着,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最后我俩一致认为,其实不是打呼噜的问题,一是心系疫情,二是我们太过操劳睡眠不好。由此一事,我突然觉得,作为兄弟,很多时候钝感力是多么美好的一种美德。
许是经历过一些相同的事情,这次进藏觉得和封锐倍加亲切。进藏前心底早就知道条件艰苦,可现实的艰苦比想象的更严重。我们带的那些吃的此刻显得弥足珍贵,我和封锐开始怀念在滨州我俩实现方便面自由的日子——守着六箱方便面的那种富足感或许只有生存主义者能体会。
高原上的“山东力量”
在院领导的关切中,我们时时刻刻注意,方方面面走心,无一人掉队,和藏区的磨合也越来越熟练,效率也提升了上来。但当下最实际的还是防疫物资缺乏,什么都缺,我们自带的很快告急。关键时刻,“山东力量”大显神威——三个集装箱,几千箱物资运到了日喀则的东郊停车场。自然而然地,卸车任务落到了山东队身上。磊哥带着十八个山东汉子硬生生顶着高反用一天时间把几千箱物资全部卸车再分发完毕。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惜力,干得热火朝天。其实那种苦中作乐的感觉挺好,离开家乡在几千里之外,每个人都会被山东汉子的朴实与憨厚所感染。休息时分,我们在车前拍下来一张照片,20:34的日喀则,余晖熠熠,我们十八人的内心那一刻是富足而美好的!
直至深夜,我们完成了装卸。回到酒店,兄弟几人才来得及找补临沂老乡送来的馒头和鸡腿。饭都已经凉透了,但没觉得苦,反而很满足!
操心拼命的坚守者
磊哥是年近五十的人,两年前还做过椎间盘摘除手术。此次作为随队的保健医生,他完全可以不参加高强度劳作。但老大哥依然是亲历亲为,让我们不得不感动。
他,有时候更像是一面旗帜!闲谈中,磊哥侃侃而谈,数捋着他的学习经历、援疆经历,现在又来援藏。他说,我还想去坦桑尼亚呢,这样我的职业生涯才显得圆满。平时,他这个保健医生把日喀则所有山东队员的健康检测都接了过来,经常是一天一顿饭,甚至自己付费买空日喀则的所有善存来给大家补充微量元素。一个眼里有光,心中有爱,又热爱生活的汉子,不是一面旗帜,又是什么呢!要知道,来了七天,他瘦了十斤,这次抗疫之初,保健医生成了为我们拼命的那个人!
其实,细细说来,院感专家沈令广也是操不完的心。沈哥做事认真负责,事无巨细地指导着我们的防护。他极其辛苦,常常一天跑下来只吃一顿凉透的盖饭,但从未有怨言。从这份饭你就可以看到这里的艰难。医疗队员没有人抱怨,因为条件艰苦,居民比我们更苦,我们除了克服就是多一些忍让,毕竟疫情就是命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在疫情面前,我们没有退的资格,就算艰难也要脚踏实地。脚下沾了多少泥土,生命绽放多少芬芳。使命在肩,哪里都是光荣的阵地!
这是一份早饭和几份午饭,就是这样,没有多少变化,经常是出任务回来饭被水汽浸透也凉透了,味同嚼蜡。高原本身蒸米饭就难,就算是高压锅焖煮过后凉透了再吃,依然带着夹生的气息。相比而言,那几根榨菜反而成了最有味道的菜。
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我们默默地坚守着。
苦吗?很苦!
苦吗?不苦!
“抗疫秘书”的幸福生活
进藏第五天,我成了援藏抗疫指挥部的抗疫秘书。搬离了唐卡酒店,住进市政府的援藏公寓,开始参与新一轮的核酸检测制度制定。虽不再出任务,但随时而来的文件处理,确实也够我忙活的,好在有王处的指导,还算顺利。由此我看到了山东援藏干部的务实,也领略了陈耕书记的雷厉风行。那种内敛而又沉稳的气质,真的是不怒自威,让你不得不敬畏!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直持续着,相比而言,我除了压力大一点,别的要好很多。尤其是生活物资方面,我现在的条件相比唐卡酒店的兄弟姐妹简直形成了“降维打击”,我这边有随队厨师,每次是大锅饭,大家自助,我忍不住拍了两张纪念一下,也准备拉一波仇恨!
第十天,家里又运来了物资,我在停车场见到了磊哥和封锐,依然是热火朝天的干着,就像那天一样。因为司机好多都被隔离,我们开始兼职司机、装卸工。走在他乡的路上,看着天际的云,我开始想家了。但是,我们还要扛下去。高原的天依然清澈,我们的内心依然火热。微火虽微,却能点亮世界;善举虽小,同样暖人心灵。我们每个中心医院人一定会坚守在第一线,一定会胜利凯旋!
这里的一草一木让人百看不厌。还有一张,磊哥拍的格桑花,纯洁得像这里的白云。我数过很多格桑花,都是八片花瓣。看着这洁白的格桑花,我有些想念百合的味道了,那是妻最喜欢的花!
“俩大神仙”
拜别日喀则的夕阳尚有余温,接磊哥通知,要去方舱接回归队的队员。我跳上皮卡,兴致冲冲地跟随总领队的车前往目的地。
由于疫情的原因,路上车辆稀少。磊哥与我一边悠闲地开着车,一边感慨着进藏后的点点滴滴。9月的西藏,打开车窗后的空气略略有些温润,阴沉沉的天随时会下雨,夜风有着些许的清凉,沁人心脾!进藏伊始,便闻西藏是挑人的,若是有缘便可怡然自得。怀揣敬意,在这里永远是蔓延着的空旷,让人心静!
方舱位于城郊,下了318还要走一遭搓板路和坑坑洼洼的土路,幸亏皮卡皮实,要不得步行了。磊哥绝对是离线地图,在微弱的车灯中为我持续导航。一路兜兜转转,终于看见了回归的队友。寒暄过后便返航,因为贪恋这难得的清凉,我便跟在领队的车后面。我和磊哥看着天际的闪电不由感慨。内地的闪电是从天而降,这里更像是山的火光,亮晃晃地映着山的轮廓和天际的云。
上了柏油路,我俩假以撒尿的名义下车看看这安静的一切。夜风略略开始粗犷,任由拍在脸上。手机无法拍出闪电的美,索性抬头去追逐那云遮月。眼前的灰白飘渺而又真实,映出山川朦朦胧胧的影像。苍穹之下,近在咫尺!
流连半晌后,开车回酒店,又绕了不少路,终于被警察拦下。我们的特别通行证不见了,真的是不翼而飞!幸亏解释半天警察放行了,可我俩越走越郁闷,出门的时候我清楚的记得它在,回到酒店后领队问起为何如此拖沓,我们说,走错路了,通行证不见了!
通行证怎么不见了?那玩意怎么能丢呢!
我俩撒尿的时候丢的!
你自己说的都亏心!
望着领队哀怨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这个理由真的不合适,虽说是事实。最后他嘣出几个字——俩大神仙!
原曾想第二天补办一张,可磊哥依然觉得能找回来,不待商议再次出发。在磊哥回忆中,我们原路返回。可喜,在停车的前方,磊哥兴奋地喊道,绿化带那白色的东西肯定是。驱车驶近,它静静地倚靠着低矮的灌木,在风中摇曳。磊哥下车欣喜地拿到手里,在车前展示了一下。此时领队的眼神愈发哀怨,也更加肯定了“俩大神仙”的所作所为!
用磊哥的话说,这是神迹!也许此后的记忆里会不经意间闪出这段美好的时光。充满神秘的高原,还有一群苦中作乐的可爱的我们!
两份月饼
傍晚时分的日喀则,已经熟悉的318路段,还有连绵的山脉,毫不吝惜的光照让眼前的一切薄暮金顶,只叫人暖暖的,心里软软的。
入藏以来愈发想家,明天即是中秋,在央求了领队多次之后终于获准前往白朗去看看中心医院的家人们。先后援藏的两批中心医院人,许是他们更想家,而我们更想见见他们!
白朗是领队的第二故乡,一千多个日夜的付出,除了熟悉,还有更多的留恋吧,虽说去看望家人,更像是跟着领队回家做客。
高速公路上只有我们这一辆车,除了风声没有回应,更像是我们打破了这路的宁静。降下车窗贪恋着高原的风景,山峦之上,云温柔地遮住了依然惨烈的阳光,由近及远的山川,呈现出层层的色差,目之所及,手机大概拍不出眼中的彩!偶尔错落的光照,明晃晃地点亮了眼前的山,不知这山是否会像我一样,那是孩提时代透过指缝看夕阳的样子,亦或在写作业之前打开了那一扇小小的朝西的窗……
下了高速是一条笔直的小路,宁静祥和而又略带神秘,两旁的树木鲜有的粗壮茂密。领队说,长成这样,大约超了百年之久。可是这百年的树木在高原的年轮上大概也只是薄薄的一层吧,白驹过隙!车速慢了下来,透过树隙隐约能看到堆好的青稞麦堆和还没来得及收获的青稞麦田,风带进车里丝丝缕缕的清香,自然而美好。
很快便到了队员们的住所。秦宁护士长已在楼下等候多时,车未停稳,姜护士长便跳下车去拥抱着许久未见的姐妹。八千里外的高原之上,这个久久的拥抱温柔了长长的思乡之情。在家人的簇拥中上楼,开门后,满是尽心准备的惊喜,大家很热情的寒暄着落座!领队很自然的坐在了他坐了三年的位置,那自然的动作,尽是主人翁的姿态,像极了回家。我迟迟未落座,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砚萍,进藏后联系多次终于相见,狠狠的拥抱了一下,然后落座。
一群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诉说着援藏以来的经历,回忆着中心医院的点点滴滴。真好,是家庭聚会的样子。
从济南带回来的食品统统上桌,进藏这么久一顿家常菜却吃得弥足珍贵,还有那应景的葡萄软月,很甜,吃的眼角有些湿润,节日里团圆总是会召唤出更多的思念!
屋子里尽是感慨,难得的是家乡人家乡味。推杯换盏间的空隙,五彩斑斓的青稞月饼也上了桌,不一样的味道却是一样的思乡情。就这样吧,两份月饼,鲁藏一家亲,几家不圆万家圆,两批中心医院人,愿月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