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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此屋碧海间

发布时间: 2013-12-24 09:24   作者:黄明   来源:本站原创

        养马岛东西狭长,从空中俯瞰,像极了一只硕大的海参静卧在碧水中,繁茂的绿树是它挺起的肉刺;隔海相望,小岛又如一艘巨舰劈波斩浪于大海间,自西向东隆起的山脊似它高高的舰桥。这个以秦始皇曾在此养马而蜚声海内外的小岛,历经千百年风雨淘洗后,秦皇战马的遗迹早已湮没无存,只有新建的赛马场、昂首嘶鸣的骏马和海中奔马的群雕还能让人浮想联翩到它的历史。然而,对于初次登岛的我来说,给了我意外惊喜的却是另一种遗存——遍布于小岛的古民居。

        今年八月,我随省散文学会的作家们在岛上住了两日。清晨,信步从驻地向西,即见一处村落静穆在晨曦中,一色的平房,围在庄稼、菜畦和花草间,整洁、安详,又生机勃勃。村口一处房屋,坐东朝西,錾石为墙,青瓦覆顶,高大俊朗;虽为院落,却没有院墙,四面房屋围成一个院子,大门开在西北角一条窄窄的巷子里,脚下是青石的甬道,不见门楼,只迎面一堵高高的影壁;临街房屋的外墙上几扇窄窄的窗户,覆着全封闭的木板,窗下嵌有拴马石。面对如此精美的民居,我竟不忍挪动脚步——它全然不是司空见惯的泥墙草顶、或是红砖红瓦的传统北方民居,竟带着几分洋气,几分江南的清雅,又不失北方大气,这样的院落应是何人所建,何日落成,何以会在这偏远的海岛?有早起的村民路过这里,赤膊,黝黑,苍老,上前询问,答曰:财主家的吧,一百多年了!回头再望一眼,除却窗户上斑驳的油漆与几处剥落的墙皮,墙体与屋顶用簇新形容,似也不为过。“近来没有翻修过?”“不用,从来就是这样。”老者答道。

  我疑惑着再向村里走去,竟见相似的院落比比皆是,一样的石墙黑瓦,青石铺地,简朴的门楼,只是形制各异,屋舍也大多不似村口的那般高大、讲究。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小巷,这样的院落竟连绵成一条街道,幽静,古朴,安详,直让你相信,这样渔家院落在这小小的海岛上,实在是寻常陌巷。

  古朴的村居勾起了我对这小岛更多的好奇。傍晚,着意向东寻去,路边杂树丛生,头顶蝉鸣震耳,拐过一片树林,眼前又是一片村落,从山脚一直绵延到山腰,屋舍随形就势,并不规整,却于散漫中透出一份率性自然。

  村头大路边高高的石台上,一座精致的小院凸显在眼前,石基砖砌的门楼覆着青瓦的挑檐,黑漆描红的大门敞开着,门框上方“勤俭传家”四个木刻大字清晰可见。一蓬绿植汹涌着越出门楼,如同绿色的海浪漫过礁石,倾泻而下。夕阳西下,小院正裹在一片金色的余辉中,几个女人带了孩子坐在门前的石榴树下,身边的簸箩和手中的青菜恰到好处的点缀了这幅农家夕照图。

  我走上石台,征得她们的同意后走进大门。这是一处三面房屋围成的院落,没有院墙,坐北朝南是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分别是住房和灶屋,中间是青石铺就的小院,整洁而清爽。一位老者掀开门帘从正房走出来,光头赤膊,身材高大,面目和蔼。“来这场儿看看?”他主动搭讪。我点点头,抬抬手中的相机:“可以吗?”“随便拍(读如pǒ)。昨儿个来两个法国人,好一通拍。”老者笑笑。“这房子多少年了?”“一百多年吧!”“您一直住在这?”“四代了。”“这么新,没翻修过?”“没(读如mò),一直就这样。”我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起这几间怎么看也不像历经百年沧桑的老屋。

  正屋和厢房用材相同,窗台以下都是规整的錾石,房屋四角和窗框四周有青砖垒砌的墙垛,围在中间的墙面是个石(来源于山涧河流的天然石块)砌成、外敷白灰的虎皮墙。最令我惊讶的是房顶的青瓦——光洁,密实,形似簸箕,泛着黑亮的光泽,瓦当上的太极图案清晰可辨。“这瓦是新的吗?”我依旧疑惑。“不是,这是东洋瓦,当年的。”“?!”“那场儿出海,从日本、南洋运回来的。还有这石头。”老者指着用作窗台的一条足有二三十公分厚的紫红色石条说,“从石岛运来的。这些都是。”他随手指指院子里垫花盆的石条。见我不解,又补充说:“那场儿渔船运货,回来时压舱用的。”

  太令人惊奇了,这小岛,这民居,这不可思议的由来!直到回来后翻检资料,才渐次解开隐藏在这些民居和村落背后的历史传奇:“养马岛竟是胶东帮商人闯关东、下南洋、北上京津、东进日韩、出外为‘客’的经商历史中一个最精彩的缩影,一个小小岛屿所经历的百年沧桑,构成了烟台近代对外开放大历史格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才知道,我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豹之一斑。

  由于海运便利,古代的胶东半岛是南北海上交通的枢纽,商贾云集,贸易极为繁盛。养马岛史称莒岛,它的兴起与大运河的式微密切相关。清中后期,运河漕运衰落,促成了道光年间海运漕粮的兴起,养马岛各村开始以船运为主业,成为养马岛人走出岛屿、走向海洋、走向世界的一个最重要契机。至民国初年,养马岛村民又开始经商,并迅速富裕起来。据民国《牟平县志》载,“养马岛孤悬海中,而富冠全县”。

  繁华过后,留给岛上的是众多精美的古庙宇、古祠堂和古民居,以及学校和教堂,这些外观简洁质朴的古建筑,兼具南北多元文化的特征,并带有浓郁的渔家风貌,成为中国民居村落的海隅奇品。而其用材,则大多是船只运输返程时用来压舱的物品,由此,养马岛被称为“海上漂来的古村落”也就恰如其分了。

  然而,这海上漂来的村落依旧是地道的中国风。和大多数胶东民居一样,养马岛古村落的住宅在选址建造时,总是在周边预留出空地作为菜园,体现出“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以及“园宅一亩”的传统文化意蕴。在一些院落的大门左右廊心墙上,至今仍保留着门神龛;“诗书传家”、“勤俭传家”等刻字,则于门楣之上随处可见。看过一幅照片,梁架上“如翚斯飞”“如鸟斯革”等联语簇然如新,这些源于《诗经》里对建筑的描绘词句,表明了养马岛民居中文化传统的延续性。至于“暗八仙”和荷花装饰图案在建筑细部的广泛应用,则体现出强烈的海岛渔民风俗的影响。

  又是一个清晨,就要离开养马岛了。我再次信步向西走去,站在那所第一个跃入我眼帘的古院落前,久久地凝视着,它的端庄、古朴和精美再次撼动了我。我知道,这还不是养马岛上最美的古建筑,在孙家疃、马埠崖村、黄家庄等村落里还有更多、更美、更丰富的古民居静候在那里。只是先前小院中那位老者的话让我有了一丝的担忧:以前传过,这八个村要拆(读如chě),现在没(读如mò)动静了。

  谢天谢地,没动静了,就好。